作者| 曾雪娇

来源|《中国医院院长》杂志

一种无力感曾长久地困扰着纪建松。

“从前，我们接收的都是已经发展到晚期的肿瘤患者。”这位影像诊断与介入微创专家无奈地说。让他痛心的是，这些患者若提早使用介入治疗，疾病完全可以在早期被扼杀。这意味着，患者乃至整个家庭的命运本应是另一番景象。

以常见的肝癌为例，过去，患者可能会首选感染科、肝胆外科、消化内科、肿瘤内科，或去中医科调理，而介入治疗却极少出现在他们的选项清单上。“因为当时介入科普做得还不够，老百姓甚至没听过这个词。”他剖析道。

此外，传统诊疗模式带来的科室壁垒亟须打破。当肿瘤进展到中晚期，治疗便步入了一个复杂阶段，此时，化疗、放疗、介入、靶向、免疫等多种方式可供选择，加之各种并发症，很多科室都有合理收治的理由，而各科室往往习惯使用所在专业的技术，因此，传统诊疗模式下，患者的治疗选项往往被局限在所在科室。由于缺乏全局统筹，患者和家属时常处于焦虑与迷茫中，他们不知道下一步怎么办。

在温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五医院（丽水市中心医院），打破传统中晚期肿瘤诊疗模式，建立一种以患者为中心的多学科协同机制，让每一种治疗手段在最合适的时机介入，已经在纪建松心里埋下了种子。

穿透坚冰

纪建松最初筹建的介入病房虽仅有6张床位，但彼时他已怀揣以介入技术为患者谋福祉的初心，此后十余年间，他一步步将介入诊疗中心打造成全国知名医疗高地。在发展过程中，他深知单一学科力量难以满足中晚期肿瘤患者的复杂诊疗需求，秉持为百姓提供更优质、更适合医疗服务的理念，他不遗余力地推进多学科协作模式落地。

时间回到2009年，出任介入诊疗中心主任的纪建松，率先提出联合治疗理念，他向肝胆外科、感染科、消化科、肿瘤科等科室的同仁倡议：“我们要坐下来一起讨论患者的诊疗方案，肿瘤诊疗从不是单一科室的事，唯有协同才能让患者获益最大化。”

彼时，多学科协作理念尚未在行业内普及，要推动模式创新，必然要突破固有认知。纪建松穿梭于各科室，与各学科专家深入交流：“部分病例表面看是单一病灶，在血管造影下可能会显现出更复杂的病灶情况，若仅做单一病灶切除，隐匿的病灶可能会加速进展。”他以扎实的临床事实，让各科室认识到多学科协作的必要性。

这份基于患者利益的倡议，迅速得到各科室的积极响应，2011年，医院率先组建了包含介入、外科、肿瘤、中医等多个科室在内的5个MDT团队，开启了多学科协作诊疗的初步探索。

一次次MDT实践，让纪建松清晰地认识到，多学科深度协同的诊疗构想，若仅依托原有科室框架难以真正落地，必须搭建强有力的实体化组织载体。至此，改革思路迎来关键转折，他提出建立实体化运行的肿瘤中心。此后多年，纪建松始终为肿瘤中心实体化运行奔走呼吁。

2022年，纪建松出任丽水市中心医院党委书记，肿瘤中心实体化建设迎来关键契机。他提出打破肿瘤内科、放疗科、介入科、呼吸科原有框架,将中晚期肿瘤诊疗的优质力量全面整合，真正实现以患者为中心，全流程、一体化的肿瘤中心。

这种创新性改革，颠覆了公立医院长期以来的学科运营模式，推进过程中的挑战不言而喻。但纪建松凭借深厚的专业功底，与各相关学科的领军者展开深度对话，以更专业的临床分析、更务实的患者视角答疑解惑、以理服人。

这份立足患者利益的改革倡议，很快成为各兄弟科室的共同目标，全院上下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一场以患者为中心、以专业为支撑的肿瘤诊疗创新实践正式拉开序幕。团队系统调取医院近年的病种数据进行分析、规划，最终精准设立胸部中心1、胸部中心2、头颈食管中心、肝胆胰中心、胃肠中心、泌尿生殖乳腺中心等6个专科病区，为实体化肿瘤中心的运转筑牢学科基础。

人员分配，成为改革推进中最棘手的环节。此次改革涉及两百余名医护人员，要将早已适应原科室工作模式的人员打散重组，有不少医护人员顾虑，从前科室病种大而全，诊疗工作有更多选择，而专病中心限定瘤种诊疗，切断了“退路”。

面对这些顾虑，纪建松带领团队反复讨论，设计出一套兼具科学性与人情味的重组方案：第一步定主帅，公开所有病区主任岗位，让原科室的学科带头人自主选择，充分发挥引领作用；第二步配骨干，副高以上医师根据专业方向和发展规划，自主选择希望加入的诊疗团队；第三步育新人，主治及以下医师尚处于成长阶段，由中心根据各病区需求进行科学分配。如此，中心快速完成诊疗团队组建。

生态新生

肿瘤中心建立后，每个病区都配备多个专业的医护人员，学科融合、专业互补的诊疗格局就此形成，由此催生了肿瘤诊疗服务与医院管理模式的颠覆性变革，而丽水市中心医院，也成为全国首个实现肿瘤中心实体化运行的医疗机构，这一成果，正是纪建松以敢为人先的魄力、深耕专业的能力、心系患者的初心，一步步探索而来。

在过去，一位肝癌患者的治疗之路，可能是一场漫长的、充满断点的路途，在肿瘤中心，这条蜿蜒曲折的路被彻底拉直。

除外科手术外，患者从疾病初期筛查诊断，到治疗期的方案实施乃至安宁疗护，患者始终处于一个中心内部，多学科组成的团队负责治疗方案的制定、衔接与调整。化疗、放疗、介入、靶向、免疫乃至中医等多种治疗手段根据病情需要灵活调用。

当多个科室的医生坐在了一个办公室，多学科讨论由于需要协调多方的会诊，变成了自然而然、每时每刻发生的日常场景，“只要有需要，大家就把病历打出来围在一起各抒己见。”肿瘤中心主任涂建飞说道。

传统诊疗模式下，许多肺癌患者化疗后效果不佳，或因骨髓抑制等严重反应无法继续用药。此时，肿瘤科或呼吸科医生往往只能建议患者观察等待或尝试其他辅助疗法。在新体系中，介入医生可以立刻采取局部介入灌注进行治疗，避免静脉化疗带来的严重不良反应。

此外，“化疗”二字往往与难以承受的痛苦画等号，一些道听途说让这种根深蒂固的恐惧继续发酵，有时会让患者拒绝有效治疗。而采用介入方式化疗，如肺癌采用支气管动脉化疗栓塞，患者会发现不适感远低预期，为后续接受传统静脉化疗建立信心。中心还组建了中医诊疗小组，针对西医常规处理效果不佳的并发症，小组会采用中医药方法进行干预，有效缓解患者不适。

多学科协同的理念不止在病房，在肿瘤中心门诊区域，患者不仅可以找到介入、放疗、肿瘤内科等核心治疗门诊，还可以在中西医结合、营养、心理等一系列肿瘤治疗支持门诊获得所需的专业服务。为了让就医之路更顺畅，心电图、B超、磁共振、CT等绝大多数检查可在同一栋楼完成。

管理上，中心在大平台、小病区的横向架构上，嵌入多条纵向管理线。各病区主任除负责本区业务外，还须负责一条贯穿所有病区的职能线，例如由原肿瘤内科主任统管化疗质控，由原放疗科主任统管放疗质控，中医、科研等各有专人负责。这些纵横交错的管理线，将各病区形成合力。

护理进化

“护理长度和维度都得到了延伸。”作为肿瘤中心护士长，饶巧莹深刻感受到专病中心护理与传统科室的不同。

丽水市中心医院肿瘤中心护士长饶巧莹定期组织肿瘤患者MDT讨论。

肿瘤中心专门设立了肿瘤护理门诊。在这里，护士为初诊患者进行信息采集与基础评估，告知其检查前后、术前术后等注意事项，并依据病情对接至最合适的病区，完成治疗路径的首次导航。

病房内，无论患者住院，还是离院等待检查结果，护理团队都会确保信息不断线，追踪各项检查，准时提醒患者返院。护士与患者频繁接触，能捕捉到患者细微的变化，在这里，他们不再仅是方案的执行者，还会跟随医生查房，提出护理建议。专科护士还可以成为多学科诊疗（MDT）的发起者，在患者获益的同时，也赋予了护士更高的职业价值感。“目前，我们正在推进个案管理师的工作。”饶巧莹说。

出院不是终点，随访电话，居家护理指南只是基础。一些居家患者需要进行专业护理，如肝癌患者留置了引流管，科室特意建立了专门的患教群，患者如有需要可在群里提问，护士隔空教学。医院还提供“互联网+护理”服务，患者使用护理服务像点外卖一样便捷。至此，一张全周期、多场景的护理网络已然铺就，它穿越高墙，将护理服务抵达患者需要的每个角落。

从另一个角度看，专病中心对护士的专业能力提出更高要求。

肿瘤中心集合放疗、化疗、介入等主流治疗手段，不同手段的护理侧重点各不相同，这对护士的知识广度提出了更高要求。除了培养通用型护士外，中心还培养了安宁疗护、静脉治疗等专业的专科护士，让他们在护理中发挥专家作用。

在硬实力之外，肿瘤的特殊性决定了中心的护士必须经常直面疾病无法逆转的结局，处理与死亡、疼痛相关的议题，与脆弱的晚期患者对话，缓解家属的焦虑，这要求护士具备极高的共情能力与沟通艺术。“我们久经沙场情绪相对稳定，有些年轻护士会跟着哭，成长需要过程。”饶巧莹说道。

肿瘤中心的走廊里，熟悉的面孔来来往往，重逢变得稀松平常。

“化疗病人隔几天来一次，有些病人住院十几、二十几次，太多了”。肿瘤治疗周期往往较长，患者可能要多次住院，在这里，生存超过五年的患者，被护士们称为“抗癌明星”，为他们举办生日会，是中心最欢腾的时刻。年复一年的相处，一种类似家人的感情悄然生长。

科研突围

2025年11月1日，德国海德堡，第二届中欧科学家论坛在此举行。台下，是数百位中欧顶尖科学家。台上，纪建松团队携“影像与介入医学研究：从实验室到临床”主题演讲亮相，展示了团队自主研发的镁微球用于中晚期肝癌栓塞治疗的重大研究成果。这项创新突破一经发布，便引发全场热烈关注与深度探讨。事实上，丽水市中心医院已经多次在世界舞台上发出中国声音。

相较于省级医院，地市级医院病人数量较少，分散到各个瘤种样本量更少，肿瘤中心的“病种富集”为医院开展科研积聚成一个过去不敢想象的科研富矿。

纪建松的策略清醒而务实，避开免疫治疗、新型靶向药这些与省级医院相比毫无优势的热门赛道，以自身优势瞄准它们“懒得做”但可以切实解决临床问题的“偏门”赛道，形成差异化。

以胸部中心为例，中心建立后，团队梳理了自身优势，介入当时已经在国内小有名气，聚集的病种是肺癌，于是，思路变得清晰起来，在庞大的肺癌群体中，寻找适合接受介入治疗的亚型，带着这个问题，中心呼吸、肿瘤、放疗、介入专家坐在一起，共同探讨研究方向。

团队发现，对于化疗联合免疫治疗失败、驱动基因阴性的肺癌患者，全球标准的二线治疗方案疗效有限，中位无进展生存期仅约4个月，且后期并无有效治疗手段。团队针对这部分患者进行研究，发现介入灌注联合静脉化疗优于传统静脉化疗。带着这项发现，涂建飞站上亚太地区介入放射领域最高级别的年会——APSCVIR（亚太心血管介入放射年会）的讲台。

韩国首尔，涂建飞笔直地站在讲台右侧，西装挺括，台下坐着的是亚太地区多个国家的专家。报告完毕，到了惯例的提问时间，由于其他讲者发言后并无人提问，涂建飞已经准备好致谢后离场。然而，观众席里，一只手举了起来，第二只、第三只……问题接连不断，他的发言引起了在场同行的极大兴趣。“当时还是比较激动的，看到了同行对我们工作的认可。”涂建飞说。

丽水市中心医院的经验正在转化为“中国标准”。近日，在中国科学院滕皋军院士的引领和指导下，丽水市中心医院接连发布《支气管动脉栓塞治疗咯血专家共识》与《经动脉化疗栓塞联合消融治疗肝细胞癌专家共识》，为相关疾病标准化诊疗树立权威遵循。

作为共识的主导者，纪建松介绍，《支气管动脉栓塞治疗咯血专家共识》首次将适应证细分为大咯血与难治性非大咯血，并全面规范了患者筛选、术前评估、术中精细化操作、术后随访及并发症防治等环节。同时，绘制靶动脉示意图和咯血患者临床诊治流程图，助力临床医生提升诊疗水平。

在肝癌诊疗领域，《经动脉化疗栓塞联合消融治疗肝细胞癌专家共识》立足我国肝细胞癌临床诊疗现状，创新性地对经动脉化疗栓塞（TACE）联合消融治疗的全流程进行标准化、规范化界定，形成一套覆盖诊疗全周期的完整规范体系，填补了该联合治疗领域统一共识的空白。

“我们正在运用代谢组学、蛋白组学等前沿技术进行深挖，未来，我们会形成一条从临床到转化的产业链。”纪建松满怀憧憬。

改革最直接的回响来自患者。口碑之下，患者从丽水本地扩展到全省，乃至广东、西藏、黑龙江等地，甚至开始吸引国际患者。许多被告知“没有办法”的疑难病例，辗转至这里寻找最后的生机。

闲时，纪建松时常在医院漫步，看到有人需要帮助，他就上前搭把手、指个路，病人往往不知道这位热心人是谁。员工用“细腻、浪漫”来形容这位改革家。在他的管理下，这座医院也浸染了浪漫的气质。天气好时，医院的广场上常有乐声悠然响起，这是患者们正在演奏乐器，他们甚至随着旋律起舞。

这里是医院，又不只是医院。

来源|《中国医院院长》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