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滨州市人民医院，一张张病床的“消失”，并非被物理搬离，而是在全院信息系统中被悄然“锁定”。自2022年底起，这个编制床位可达3635张的区域医疗中心，主动将可用床位“瘦身”至2229张。副院长李尊昌对此态度坚决：“你只要放开床位，医生就能把它填满。有些病人门诊就可诊治，有些病在二级医院就能解决。”

这并非简单的规模收缩，而是一场发轫于“十四五”之初、触及公立医院内核的深刻转型。其背景板上，清晰地标注着两份重量级文件：2021年国办发〔2021〕18号文《关于推动公立医院高质量发展的意见》，以及持续推进的医保DIP支付改革。前者要求医院从“规模扩张”转向“提质增效”，后者则意味着医保基金从“按服务数量付费”转向“按服务价值付费”。

“以前是‘病人越多，收入越高’，拼命扩张规模。我们2018年开始建设新院区，总床位数扩到3635张。”李尊昌回顾道。那时，全国的公立医院都在建新院区，规模竞赛如火如荼。然而，随着医保基金承压，DIP支付方式落地，无限扩张的“狂欢宴”戛然而止。

模式颠覆

“病人越多，收入越高”——这个曾让公立医院迅猛扩张的黄金法则，在“十四五”开局之年突然失效。滨州市人民医院的应对策略看似矛盾：在门诊量、住院人数持续增长的同时，主动缩减开放床位。

秘密藏在“周转”二字。医院将化疗以及60多个原本需要住院的手术病种纳入日间医疗中心，患者24小时内完成出入院。一个直观的变化是：年住院病人从6.45万增至9.55万，平均住院日从9.2天降至7.0天。这里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滨州市精神病院为该院的精神卫生中心，长期收治着近200名慢性精神疾病患者。“这些患者的平均住院日都在30天以上，显著拉高了我们全院的平均值。”李尊昌坦言。

“就像高速公路，车流量增加了，但每辆车通过的时间缩短了。”李尊昌比喻道。更关键的是，医院开始“挑选”病人——将常见病、轻症患者引导至医联体内的基层医院或者放在该院门诊诊疗，集中资源攻克疑难重症。反映诊疗技术难度的CMI指数，从0.93稳步提升至1.04。

如果说床位控制是“外科手术”，那么主诊医师组改革就是一场“细胞改造”。医院将大科室按亚专业拆分成若干小组，由考核合格的主诊医师担任组长，并赋予其绩效分配权。比如在该院肝胆外科，一个组专攻复杂胆道结石，另一个组专注肝脏肿瘤。在内分泌科则是同专业下平行小组赛马。“组长要对自己组的医疗质量、费用控制、患者满意度全面负责。”李尊昌说。

改革触及了最敏感的利益分配。科主任的绩效分配权降至15%。“这就从‘大锅饭’变成了‘优劳优酬’。”李尊昌坦言改革有阻力，“科主任权力确实被分散了，但这是为了激发活力，让年轻骨干有奔头。否则年轻人没有动力，学科也做不精。”改革直观成效在数据中显现：CMI指数从2020年的0.93稳步提升至目前的1.04，位居全市之首，医务性收入占比从25%升至30%，住院药占比从22.67%降至13.25%。“这说明医院不再靠开药、用耗材赚钱，而是靠技术服务。现在员工的固定薪酬占比已经从54%升到64%。”李尊昌 解释道。

打破“围墙”

改革不止于院内。滨州市人民医院牵头组建了涵盖9家成员单位的医疗集团，在区域内统一人财物管理，推动双向转诊。更深刻的变化发生在“检查检验结果互认”领域。通过省级医疗信息平台，滨州市人民医院可以调阅患者在其他认证机构的421项检查检验结果。医生如果想开重复检查，系统会弹出提示并要求填写理由。

“互认率是卫生健康委考核指标之一，但目前我们还未对医生进行相关指标考核。”李尊昌展示了一组数据：平台累计调阅11万多次，互认6万多次，为群众节省473万元。“单家医院收入可能受影响，但区域医保资金节约了，患者负担减轻了。”

采访中，李尊昌多次提到一个有意思的比喻：“我希望医院像麦当劳，不管谁做、在哪做，品质都一样稳定；而不是像街边中餐馆，完全依赖厨师个人手艺。”

这指向了改革最深层的逻辑：建立规范化、标准化的制度体系。医院将前20大病种逐一“解剖”，制定标准化临床路径，严格控制费用波动，并要求各科室自行分析各科室排名前三的病种。“同样的手术，全市平均费用2万元，在我院产生费用在1.5万～2.5万元我认为是合理的，但如果某个医生做完产生4万元的费用，就必须说清楚为什么，并想办法降下来。

改革最终要落到具体的人。对于习惯了旧模式的医生群体，转变尤为艰难。

“最开始推行日间手术时，医生们担心影响收入。”医院没有强制推行，而是先做调研：比如某个科室100台手术中，有20台适合日间完成。“那我们建议他们先做15台，绩效上给予倾斜。”李尊昌说，医生们慢慢发现，日间手术周转快、风险低，其实效率更高。

检验检查结果互认的推开也需要对医生进行大量的培训、宣教。一个是流程问题，一个是信任问题。“下级医院的CT质量能不能达到我们的诊断要求？如果因为影像不清导致误诊，责任算谁的？病情变化怎么办？也有医生担心检查费用减少，科室收入相应下降。”李尊昌表示，每一次改革都会听到各种各样的声音，思想要转变。

行至“十四五”收官之年，滨州市人民医院的转型探索已交出阶段性答卷，而这远非终点。李尊昌清楚，随着人口老龄化加剧、疾病谱变化，以及医保支付改革深化，公立医院的转型之路只会更加紧迫。他说，“规模不再是荣耀，价值才是根本。要在压力下主动转型、在约束中寻找空间，最终实现患者、医保、医院多方共赢的韧性发展 。

来源|《中国医院院长》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