肿瘤防治“县”行者 | 宁乡市人民医院：肿瘤患者，如何留在县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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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曾雪娇 2026年09月01日 10:44 1547 阅读

湖南宁乡县域肿瘤防治中心建设纪实。

2025年冬，年关将近，深夜，吴学良辗转难眠。

让他失眠的，是一笔不知如何着落的筛查费用。作为湖南省省级临床重点专科学科带头人、宁乡市人民医院泌尿外科主任，年初时，他启动了一项面向全市农村老年男性的免费前列腺癌筛查。

未曾想，标本一批批送来，筛查人数从最初预想的1万例，最终飙升至3万余例，试剂成本超过170余万元。

筛查确实救了很多人的命。但欠下的这笔钱，却像一块压在心口的石头。他下决心做这件事，源于一个严峻的现实。我国前列腺癌五年生存率只有70％，而美国是98％。吴学良清楚，早期诊断率低是主因，很多患者初诊时已属中晚期，错失了根治的最佳时机。

但现实是，筛查这件事，在县域并不理想。

很多基层医生对前列腺癌了解不深，缺乏PSA检测和判读能力，导致筛查覆盖率低。另一方面，农村患者往往健康意识薄弱，加之病耻感等因素，主动就医意愿不强。“你不上门去，他觉得自己没病，根本不会来医院。”

不久后，事情有了转机。院领导最终拍板：“老百姓受益的事，医院全力支持，不让科室掏一分钱。”

吴学良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地。“这我才睡得着，要不睡不着的。”

多抽一管血

吴学良想走进农村，把藏着的前列腺癌病人找出来。他想出一个“巧”办法：趁着公卫体检，多抽一管血。

每年，乡镇卫生院要为65岁以上老年人做健康管理年度体检。有些乡镇卫生院的领导常为完不成任务发愁，发鸡蛋、送面条，老百姓才肯来。正月里，吴学良找到他们商量：搭个便车，采血的时候，多加一管，测PSA，查前列腺癌。

真正让筛查触达千家万户的，是村医。他们利用健康档案入户随访的契机，同步开展前列腺癌筛查动员。这一招，让“公卫—临床”双网融合，过去是坐在医院等病人，现在是一个村一个村把患者找出来。

2025年初，筛查小队悄然成立，他们深入23个乡镇，进行下乡义诊，同时为乡镇卫生院公共卫生人员和村医进行技术培训。最远的一站，距市区达90多公里。“那段时间，团队下乡的车费、吃饭都是自己掏的，我们就想做成这个事。”吴学良回忆。

标本一批批收回来，检验科开始加班加点。“我们要保障48小时内出结果。”吴学良说。

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您好，您前一阵子做的体检，有个指标有点异常……”“你一家人都得了病！”电话那头，有些人以为是诈骗电话。

“有几个护士打电话打到哭。”护士长孙朝玲说，遇到这种情况，她就换自己上。

很多医院请他们去传授经验，孙朝玲发现：一些医院筛完就没了下文。在宁乡，每一个阳性患者，护理团队都用不同颜色的笔，一遍一遍标注。筛出来的人，不能丢了。

患者来了，孙朝玲也不敢松劲。她常常跑到门诊去接患者，有时医生讲完，她会再跟患者慢慢说一遍。“老百姓理解能力有限，他也不是专业的。

医院已经准备就绪。

影像科优先预约MRI，病理科规范出具Gleason评分报告，泌尿外科牵头，肿瘤科、影像科、病理科、手术室、麻醉科等科室一起坐下来，为确诊患者做MDT讨论。“只要是肿瘤病人，常规上会讨论。不能一切了之。”吴学良说。

就这样，一张“1＋31＋N”的专病协同网络已然形成。市人民医院是“1”，负责技术兜底。全市31家乡镇卫生院是“枢纽”，负责血液采集、生物样本转运、结果告知等。278个行政村的村医是“网底”，经过专科培训，负责入户动员、预约登记、结果追踪、定期随访。“采血—检测—诊断—治疗—随访”全链条闭环形成，这是肿瘤防治中心筛查网络的起点，吴学良设想，把这套模式拓展为多病多网，推广到心血管、呼吸、神经内科，“这些疾病是影响老年人健康的主要疾病。”他说。

截至2025年7月，团队累计完成筛查33126人，检出PSA阳性4350人，阳性率13.13％，完成穿刺128人，确诊前列腺癌51例。

“这个数据我们开始根本不相信，因为到外面去学习，有10％都吓死人。”吴学良说。他庆幸的是，很多潜在患者，达到了根治效果。

值得一提的是，这一套筛查流程，花费并不大。单例筛查直接成本压降至50元，试剂49.5元，耗材0.5元。

传统筛查需分次完成PSA、DRE、超声残余尿及尿流率等多项检查，宁乡模式将分散的多项检查压缩为“一管血”完成，通过流程再造实现成本节约。此外，采血搭了公卫体检的便车，进一步分摊了间接成本，使项目在无财政专项投入的情况下实现可持续运行。

慢慢地，名声传了出去。省内外的同行开始找上门，请他们去传授经验，也有人专程过来参观。

吴学良想让宁乡模式走得更远，他希望形成一套全流程标准化手册，供其他地区借鉴。并且，针对前列腺癌早筛纳入基本公卫服务的可行性进行全面论证，为卫生行政部门提供决策依据。此外，他们要通过2025年、2026年的筛查，建立一个5万例的前瞻专病队列。

病房里，老人躺在病床上，吴学良俯下身去：“你动一下看看……明天就可以下地走了。”家里经济条件不好，老人本想用点药算了。在门诊，几个老乡用亲身经历动员他，老人才鼓起勇气手术。

吴学良解释，切得很完整，这种情况95％手术后不需要继续用药，做完回去就可以，患者花费也不大，“早期的病例，就是这么好。”

“吴医生是真正的好医生啊，人真好啊。”老人的妻子反复说。

事实上，前列腺癌筛查，只是宁乡市人民医院推进县域肿瘤防治中心建设的冰山一角。

拆掉“围墙”

“我们的定位非常清晰：将肿瘤患者留在县域，这不仅是目标，更是责任。而要实现这一目标，路径只有一条——对标省级重点乃至国家级重点学科的标准，把县域肿瘤学科做精、做细、做强，直至与省级医院达到同质化水平。”肿瘤科主任马凯文说，在他看来，留在本地就医的老百姓，应该得到最优质的治疗。

马凯文的底气来源于实力，宁乡市人民医院肿瘤科目前已成为湖南省省级临床重点专科。在这里，肿瘤科是一个“综合科”，放疗、化疗、靶向、免疫，这些治疗手段没有拆分成不同科室。科里细分了六个亚专业组，每组负责一个癌种，从头管到尾。“这样对病人来说，学科壁垒没有那么严重。”马凯文说。

但他清楚，肿瘤是团队作战，单一科室存在专业视野局限，习惯使用自己最擅长的治疗手段，往往无法为患者提供最适合的治疗方案。打破科室间的壁垒，以患者为中心，成为马凯文的执念。

副院长彭勇与他的想法一致，“我认为县域医院要与省市级医院抗衡，最好的办法就是做多学科协作。”

肿瘤MDT体系，是彭勇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2016年，彭勇时任肿瘤科副主任，兼任MDT秘书。彼时，MDT在医院是新概念，推广起来很困难。他打电话约医生时间，再把病历送到他们手里。

“通知了五个人，开会时可能来两个。他确实也有他的事，忙。”

硬推推不动，彭勇换了策略，他去带动对MDT有兴趣的人，天天去游说。同时，通过统计分析，让医生看到MDT的好处。慢慢地，各科室主动要求参与MDT。

长久运行，要靠制度。

院长胡华牵头，成立了院级肿瘤防治管理委员会。医务、护理、肿瘤、外科、影像、病理等科室负责人为固定成员，每月召开专项推进会。

绩效上，MDT会诊、联合手术实行绩效共享，消除利益壁垒。“以前MDT收费400元，担心患者不接受，院领导决定医院出这笔钱。后来转向收费，患者也十分认可。”彭勇说。

8支标准化肿瘤专病MDT团队随之建立，每支团队设固定牵头主任、固定参会专家。医院规定局部晚期肿瘤、多原发肿瘤、复发转移肿瘤、高龄合并基础病复杂肿瘤必须强制开展MDT，医务科每月核查。每周固定开设肺肿瘤、胃肠肿瘤、乳腺肿瘤MDT门诊，让协作成为常态。

MDT不是做完就结束。

形成方案后，由医务科、MDT秘书跟踪落地执行情况，定期复盘疗效，做好了有专项绩效奖励，走形式的扣减绩效、全院通报。

一天深夜，一名晚期肺癌患者突发大咯血，马凯文凌晨两点从家赶到医院。“患者一次咯800毫升，一地全是血，极易窒息。”他与呼吸科、介入科、ICU的同事一起抢救了几个小时，患者转危为安。各科室环环相扣，最终受益的是患者。

马凯文接棒肿瘤科后，他想把MDT再向前推一步。

他发现，MDT仍有覆盖不到的角落，不是所有患者都能进入讨论范围。而且，绩效跟着患者走，患者归属哪个科室，是一个绕不开的现实问题。“只要治疗还分散在不同科室，学科壁垒就仍然存在。”他说。

解法是什么？他去四川大学华西医院学习时，找到了答案——专病中心。

那里的肺癌中心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一整层楼全收肺癌病人，胸外科、呼吸科、肿瘤科、康复科的医生都在同一个团队里。大约每天早上七点半开始过病例，先讨论，再决定治疗方案。“让病人在最好的时机，接受最恰当的治疗，肿瘤就得这么治。”马凯文说。

“目前还是一个想法，我们会努力往这个方向走。”他说。无论MDT还是专病中心，目标都是让肿瘤防治中心具备真正的多学科协作能力。

织网宁乡到长沙，不堵车只要40分钟。湖南省肿瘤医院、湘雅系列医院近在咫尺。

“不是‘治不了’，是‘留不住’。”彭勇看得透彻。县域肿瘤科面临一个死循环：越没病例，越没经验；越没经验，越留不住人。“我们要重建县域医疗信任。”

2019年，肿瘤科逐渐壮大，时任科主任的彭勇觉得，时机到了。“我们想建肿瘤防治中心，把整个县圈起来。”

“全域肿瘤全周期防治是我们医院的五大核心发展战略之一。”胡华说。在他的判断里，肿瘤是县域群众致死、致贫首要病种，“去县外治疗，费用比这里高很多，陪护成本也高。”

在胡华看来，县域肿瘤防治中心要实现医防融合、上下联动，形成“防、筛、治、养、康”一体化肿瘤防治体系。

三级网络正在织就。宁乡市人民医院在市委、市政府及卫健局的领导下，构建了“总院肿瘤中心＋流沙河分院肿瘤门诊＋23个乡镇急救点／医共体卫生院”三级肿瘤防治网络，实现筛查、初诊、转诊就近可及。

院领导亲自跑资源。医院与湘雅系列医院、湖南省肿瘤医院等建立医联体绿色通道，疑难病例远程会诊，专家定期坐诊、带教手术。“老百姓在本地起码语言相通，更亲切一些。”他说。

向下，医院派驻专科医师下乡坐诊、查房，提升基层肿瘤防治能力。“很多村医都有我的微信，有什么问题就会问我。”马凯文说。院内MDT方案同步共享至基层，基层初筛疑难病例直接线上发起MDT。此外，下放普惠早癌筛查项目至基层。

“原来聚焦治病，现在我要考虑这群人为什么会得肿瘤。通过生活方式干预，尽量让他们不得病。”彭勇说。

医院联动公卫、医共体、社区，进乡镇、企业、校园开展肿瘤防治科普。此外，依托健康管理中心建立高危人群档案，针对肺癌、胃癌、乳腺癌、宫颈癌高发群体做生活方式干预、慢病管控，从源头降低肿瘤发病风险。

在肿瘤治疗上，彭勇认为，既然拼不过省城的“高精尖”，就要拼“规范化”和“延续性”。肿瘤患者80％的时间在院外，但县域缺乏营养、疼痛、心理和康复支撑，患者出院即“失联”，不仅影响生活质量，更导致无法积累真实的生存数据，而这恰恰是未来学科评估的核心硬指标。

他认为，要把“首诊规范化”做成县域金字招牌。“不贪多，先选1～2个高发癌种。”要对外喊出：“在县里做的穿刺、分期、基因检测，治疗方案拿到省城直接认。” 这是留住早期患者的最大筹码。

还要打造“院内院外一体化”的个案管理师体系，这是省级大医院最薄弱的环节。培养专职护士担任个案管理师，“当患者感受到被全程‘管’着，后续的巩固治疗和复查，自然不会再往省城跑。”

要大力发展“无呕病房”和“无痛病房”，深耕“治疗体验”。“在县里化疗，没那么遭罪”，这是最好的广告。

要和省里签约远程病理和放疗会诊平台。病理切片数字上传，疑难放疗靶区由省里专家远程把关，县里再负责执行。“这种合作模式，比单纯送医生进修更可持续。”彭勇说。

除对接省级医院补齐现代肿瘤诊疗能力外，医院同步深化校地融合发展。2026年，依托校地战略合作契机，医院正式纳入湖南中医药大学直属附属医院管理体系、挂牌第二临床医学院，肿瘤学科迎来中西医协同发展的全新支撑平台。

院校一体化管理打通了高校教学、科研、中医药特色诊疗资源，一方面高校专家定期下沉坐诊、开展联合教学查房与MDT研讨，将中医药扶正减毒、癌痛调理、术后康复等特色疗法融入肿瘤全周期诊疗；另一方面借助高校科研平台，前列腺癌早筛队列、县域肿瘤规范化诊疗相关研究得以深度推进，同时院校联合培养肿瘤专科医护人才，补齐基层中西医结合防治人才短板，为构建“中西医并重、防筛治康养一体”的县域肿瘤防治体系注入强劲动能，进一步夯实留住肿瘤患者、提升县域同质化优质诊疗的核心竞争力。

在路上

硕果之外，仍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设备是绕不过去的坎。医院还缺少部分高精尖的诊断设备，部分患者只能去省会城市医院做完再回来。诊疗装备短板，一定程度制约肿瘤学科纵深发展。“高端大型医用设备实行的是配置许可管理，县级医疗机构争取配置指标难度较大。”胡华说。“即便投入数千万元购置大型设备，能否实现资源利用效益最大化，也很难讲。”彭勇表示。

信息化建设同样任重道远。肿瘤患者的管理是一个体系建设，需要肿瘤患者管理信息化平台来实现，这样医师能动态追踪病人的动向，“该到哪一步，看得见、摸得着。”彭勇说。目前医院正推进平台建设，但系统需要对接县域各级医疗机构，后续持续投入压力较大。科研层面，胡华也在积极争取，近两年医院科研工作实现明显突破，他呼吁，更多优质科研资源继续向县域倾斜。

一次义诊，一个还没完全康复的患者，主动站到大厅中间，他大声说道：“我得的是癌症，但这个癌，在宁乡市人民医院能治好！”

“老百姓认可，是我们最大口碑。”胡华说。

作者|曾雪娇

运营|孙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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