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作者:曾雪娇 2026年10月19日 18:16 1743 阅读

“过去,家里只要出现一个肿瘤患者,那就是天塌了。”滑县人民医院院长李建刚感慨。疼痛、恐惧、漫长的治疗、沉重的花费,足以把人压得喘不过气。
“正因如此,肿瘤诊治必须严谨。”李建刚深谙其中的分量。在他看来,肿瘤诊疗必须是团体作战。临床实际中,患者的首诊科室未必是最适合其病情的科室。各个科室术业有专攻,但也存在专业盲区。临床中,医生常会优先采用本科室的专业手段开展治疗,再加上科室绩效考核等现实因素,如果没有强有力的多学科会诊(MDT)机制保障,容易出现单科接诊、一治到底的现象,患者也就难以获得最佳综合治疗方案。
“再优秀的专家,也有短板和弱项。”李建刚说。在滑县人民医院,MDT不是偶尔为之的病例讨论,所有肿瘤患者的治疗被推入同一条轨道:先经MDT,再定治疗。院级制度托底,多方协同推进,奖惩并行,落实到每一例、每一步。
在这里,一栋专门的8层肿瘤治疗综合楼已经投入使用,肿瘤中心建立了防、筛、诊、治、康全流程防治体系,依托紧密型医共体联动乡镇卫生院,实现上下联动、防治结合,让县域百姓在家门口享受高品质肿瘤诊疗服务。

关口前移
肿瘤治疗,是从“找人”开始的。
滑县是食管癌高发区。滑县人民医院承接了国家食管癌早诊早治项目,几年来,随着早期介入,食管癌越来越多通过内镜下治疗解决。
“真正需要外科手术的患者逐年减少。”胸心外科主任周勇超说,加之健康知识普及,县内食管癌总体发病率已呈下降趋势。
另一条线上,肺癌的发病率却在上升。一个重要原因是,随着筛查工作的落实,肺结节、早期肺癌的检出率明显提高。
平日里,周勇超常和团队一起走进村落,他希望把高危人群找到,早发现、早治疗。科室以低剂量螺旋CT作为肺癌筛查项目,重点针对40岁以上、长期吸烟或二手烟暴露、有肿瘤家族史、职业接触粉尘或有害气体、慢性肺部疾病等高危人群开展定向筛查。“早筛是第一道关卡,关键在于各级医务人员和老百姓都要意识到这件事的分量。”周勇超说。泌尿外科主任张兵对此深有体会:“早诊早治,不管是治疗效果、还是医疗花费,乃至医保支出,都有实实在在的好处。”
多线筛查铺下去,成效已见。“现在发现的早癌比原来多了,每年筛出来的食管癌、肺癌患者都有100余例。”李建刚说。
成效之外,早筛存在一个难题:认知。
李建刚直言,目前老百姓的依从性仍不理想,健康认知仍需提升。“我们主动联系,免费做胃肠镜,村里的部分老百姓都不做。”他意识到,健康宣教还要往深里做。
“以前我们去做前列腺癌筛查,有些人查出异常也不当回事。”张兵说。
张兵和团队想出一个巧办法,泌尿外科与体检中心联动,50岁以上男性来体检时,体检中心主动向其建议选择含有PSA筛查项目的套餐。这个办法的底层逻辑是:能主动来体检的人,往往具备较强的健康意识,依从性更好。
张兵还有一层期待,他希望将来前列腺癌筛查也能像乳腺癌、宫颈癌筛查一样,被纳入国家重大公共卫生服务项目。
认知建立需要过程,现在,滑县人民医院慢病管理中心长期安排各科室医生轮流下乡,把宣教带下去。医院还在做另一件事:通过培训把乡镇卫生院和村医的能力带起来。“我们是技术枢纽,要对接上级医院,还要培训基层医生,把规范诊疗技术沉下去。”肿瘤一科主任牛顺海说。
找到患者,只是第一步。接下来面对的是:患者该去哪个科,该怎么治?

硬规矩
在滑县人民医院,MDT是所有肿瘤患者的治疗开端。
医院硬性规定,所有在院内确诊的肿瘤患者,首诊医师必须先报到医务科,进入MDT会诊平台。平台按病种分配给负责相应病种的首席专家,由首席专家组织会诊,多学科协同制定治疗方案。

“我们一般要求副高以上的医生参加MDT。县域的病人等不了,一般当天就能组织到位。”周勇超说。
MDT会议室里,争论是常态。
肿瘤二科主任侯铁军举例,假如肿瘤内科倾向于先用内科手段治疗,放疗科则觉得应该先放疗,双方就会凭借自己的经验和指南激烈讨论,如果两人各执一词,难以说服对方,这时就需要首席专家“拍板”。
“我们最喜欢开这样的会了,没有碰撞的会就没意思。”侯铁军说道。每周三下午,他会把病理科、影像科、核磁室、胃肠外科等科室的医生召集在一起,除了讨论治疗方案,更多时候也是跨科室相互学习:各科室分享本专业知识经验,实现学科协同、共同提升。
作为肿瘤中心秘书,侯铁军常去院外分享MDT建设经验。他总结,县域医院推进肿瘤MDT,最容易被“卡住”的三个地方是:行政干预不足、缺乏绩效管理、没有追责制度。“只有满足这三点,下面才好推。”他说。
而滑县人民医院把这三点都落在实处。院领导高度重视,安排副院长挂职肿瘤中心主任,医务科科长担任中心副主任。绩效上,每一次MDT的参与科室、讨论内容等均被录入HIS系统,完整留痕,以此作为绩效分配依据。在执行上,医务科负责监督方案落地情况并追责,肿瘤患者不上报、不经过MDT,医生要被追责处罚。
值得一提的是,在这里,肿瘤MDT会诊全程对患者免费,会诊相关费用由医院统筹承担,用于激励参与会诊的医师。
姜建华是普外科主任,也是这所医院里出了名的“手术细致”。
过去很多年,她对外科的理解是,手术切得干净、做得漂亮,就算成功。2012年,科室开始参与到肿瘤患者的系统治疗里,她开始接触新辅助治疗,这让她对多学科协作有了深刻认识。
一位Her2阳性乳腺癌患者,肿瘤约两厘米,淋巴结已有转移。按照规范,团队在第一次MDT后决定先行新辅助化疗。6个周期后,手术很顺利,影像评估显示,肿瘤消失了。
但术后病理带来一个意外:11枚淋巴结分期为N3,依旧不理想,和原发灶的反应完全不一致。这个患者怎么办?按常规,肿瘤已经消退,术后就不会再对转移淋巴结加做免疫组化。
但团队进行了第二次MDT讨论,他们怀疑:会不会是因为肿瘤异质性,淋巴结与原发肿瘤分子分型不一样,导致对化疗的反应也不同?
他们决定为患者加做免疫组化,结果证实了团队的猜想,仍是Her2阳性。这个发现直接改变了后续治疗,术后双靶治疗换成T-DM1。后续的治疗中,团队又多次进行MDT,目前正在继续强化治疗。
姜建华意识到:假如一个外科医生对新辅助没有深入了解,他可能会拒绝新辅助,一切了之,这在外科逻辑里无可厚非,但患者预后可能远远没有多学科协作下的规范治疗效果好。如果没有MDT,案例中的患者很可能就按常规路径走下去,那个“淋巴结反应不一致”的信号,也许就被漏掉了。“外科医生一定要学习系统治疗知识,和其他科室配合,给患者最优方案。”
这个案例,也证实了全程MDT管理的价值。
“我们不但要第一次MDT,还有第二次、第三次。”侯铁军说,要进行全程MDT管理。
肿瘤放疗科主任孙勇对此深以为然。“MDT要从头到尾贯彻,每个疗程都需要进行多学科讨论,需要哪个科室介入,就让哪个科室介入。”孙勇说。
在放疗科,科室经常主动发起会诊,邀请相关科室共同讨论。“我们科室不缺患者,也不会硬留患者,该到哪个科室治疗,我们就把患者介绍到哪个科室。”
在牛顺海看来,MDT并不局限于诊断与治疗方案的制定。治疗过程中出现的疼痛、营养问题,以及患者和家属的心理压力,也需要多学科协作支持。

能力兜底
“要把肿瘤患者留在县域治疗,关键还是要靠技术。”牛顺海举例,曾有一名发热患者,团队判断是肿瘤热,但患者执意去大医院。后来家属来电:“折腾了一圈,花了几千块钱,结果跟你说的一样。”患者又回到滑县人民医院治疗。

在这里,各个科室都在技术上不断精进。在县级医院,成立独立建制的放疗科并不普遍。2020年,滑县人民医院放疗科正式成立。“医院的初衷是为患者考虑,通过专业细化,提供更专业的服务。”孙勇说,“我们科里还在推进按解剖位置细分亚专业。”
放疗科成立后,人才培养从未间断。五年里,科室先后派出6名医生到国内知名肿瘤医院进修,每人扎扎实实学满一年,回来后把亚专业一个一个带起来。
在放疗上,孙勇最看重的是靶区勾画。画得大,相应副作用大,画得小,肿瘤会漏掉靶区会复发。“不大不小,考量着医生的水平,同一种病,画得好和画得不好,患者的生存期能差出几年。”他说。
孙勇给科室立了几条规矩。勾画靶区必须是进修回来、达到一定职称的医生,还要经过病例考核,过关了才有资格上手。为了保证质量,科室层层把关:主管医生先画第一版,第二个医生审核,遇到疑难或者特殊病例,孙勇自己再看第三遍。对于极其复杂的情况,就请上级医院一起讨论。
“一个人的出错率会达到20%左右,两个人能降到5%以下,3个人基本上准确率99%。”他说,“起码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在普外科,姜建华和她的团队,已经不单单是“拿手术刀的人”。
从起步时,科室请超声科协助完成乳腺旋切,到独立开展浅表器官超声介入,再到拓展至腹部超声引导下穿刺,科室一步一步掌握了超声介入技术。现在,普外科已经安排专人外出进修肝脏介入与ERCP技术。“我们会开刀,会用药,也会做超声引导下的各种介入手术。”姜建华说。
胸外科是滑县人民医院底蕴深厚的老牌科室。现在,科室常规开展肺癌、食管癌、贲门癌等各类胸部良恶性肿瘤的外科根治手术、姑息手术,覆盖县域绝大多数胸部肿瘤手术需求。在此基础上,科室全面推广胸腔镜微创手术,替代传统开胸手术。“胸腔镜微创手术创伤小、恢复快、住院周期短,我们科微创胸部肿瘤手术占比持续提升。”周勇超说。
扎实的病理诊断,为泌尿外科的诊疗能力奠定基础。前列腺癌的诊疗,无论是术前确诊,还是后续进行化疗、靶向治疗,都必须以病理结果为依据,“这恰恰是不少县医院的短板。”张兵说。科室从最初开展经直肠穿刺,到后来学习开展经会阴穿刺,打通了前列腺癌病理诊断这一关键一环。
早在2016年,泌尿外科就已成为省级重点专科,一项一项新业务开展,张兵付出了很多。“我们服务的是鲜活的生命,我想带领团队把技术做到最好。”他说。
侯铁军所在的肿瘤二科现有12名医生,其中不乏硕士,团队稳定性强,“我们科的医生都不愿意走。”他说。正因如此,科室新技术、新项目一项项铺开。
侯铁军留住人才思路是:为每个人的特长搭平台。他举了一个例子。科里有的医生喜欢穿刺,愿意在肾病消融方向上深耕,作为科主任,他主动去协调相关科室和资源,让这位医生能真正开展这项工作。侯铁军说,留人不能只靠待遇。他更看重的是,医生是否在做他真正想做的事。
留住患者,不仅仅靠技术。

温 度
在滑县人民医院,温度是一件件具体的“小事”。
最近,牛顺海给一个食管癌患者打了电话。患者口服靶向药出现手足综合征,牛顺海叮嘱:“抹点软膏,做做足浴,可以减轻症状。有特殊情况,再找我。”
“我们的肿瘤诊疗全程都有人管。”牛顺海说。即使出院,管理也并未终止,医院依托专属随访系统,何时复查、注意事项、饮食控制等都会一一交代清楚。“护士要随访,医生也要随访。”他说。此外,医院开展了护理上门服务,患者出院后携带PICC导管、输液港等,可在院外获得上门维护。
对经济困难的患者,牛顺海还会多留意一件事:新药临床试验。依托与上级医院的科研合作,医院可为符合条件的患者申请临床试验入组,让晚期患者在家门口免费用上前沿新药、免费复查随访。
为了进一步方便患者,今年,医院推出门诊放化疗服务。符合指征的患者无需住院,提前预约后当日即可完成治疗,经评估无不适即可离院。相较于传统住院,不仅节省了床位费、护理费等开销,同时可以享受住院医保报销政策。
与此同时,侯铁军一直在积极推动安宁疗护病房建设,他主动对接院领导沟通筹备事宜,希望借此最大程度地减轻终末期患者的身心痛苦。此外,他和团队还在科里推广熏蒸、针灸、艾灸、穴位敷贴等中医药特色疗法,帮助患者减轻放化疗副作用。中医药也被运用在镇痛中,“我们止疼的第一原则就是要相信病人的疼痛。”侯铁军说。
平日里,科室常态化开展医患沟通会,医生和患者、家属坐下来,通过讲课、聊天、发礼品等方式熟悉彼此、拉近距离,“我坐在那里,他们可以随便问问题。”侯铁军一有时间就会加入其中。行医多年,侯铁军见惯了生离死别,有位食管癌患者,他一直记得。时间回到2010年。侯铁军接诊了高龄食管癌患者王桂兰(化名)。她的老伴张振山(化名)格外细心,仔细询问病情成因、发病症状等。经过治疗,王桂兰顺利出院。两三天后,张振山突然提着包来到科室:“我来住院,我得了食管癌。”
原来,他问症状是在对照自己。“先把我老伴治好,我再治,我不愿意再增加她的负担。”后来,张振山病情复发,进入晚期,他决定放弃治疗,把钱留给孩子和老伴。半年后,老人离世。
“他把生的权利让给了最亲的人。”多年过去,侯铁军谈起这位老人,仍会湿了眼眶。
也正是这样的故事,让他更加确信:医生对病人好,病人会永远记得你。他说:“我们怎么留住病人?把一个病人照顾好,他家里再有病人还会来找你,我们医院就是要建立这种口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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