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东海岸，距离浦东国际机场和迪士尼20分钟车程的地方，坐落着一家区属三级乙等医院。它承担着区域内常见病、多发病的诊疗，也守着一条特殊的“国门”通道——每年近300例航空器上的急救病人被送到这里，由于长时间飞行而引发肺栓塞、脑梗、心肌梗死的患者需要与时间赛跑。

执掌这家医院的是，从医20多年、2016年起担任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医院院长的孙万驹。

区属医院在中国医疗体系中，是一个微妙的存在。向上，是市级三甲医院对优质资源和疑难患者的虹吸；向下，是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对常见病、多发病的守门。夹在中间的区属医院，常常陷入一种尴尬：论品牌拼不过三甲，论便捷比不过社区。它们被许多人称作“夹缝中生存”的一个层级。

但在孙万驹看来，区属医院并非没有出路。前提是必须首先回答一个根本性问题：我是谁？我的定位是什么？

定位之辨

“区属医院跟市级医院在国考中用同一张试卷，但起点完全不同。”作为上海市政协常委，孙万驹在两年前做了一项调研课题，直指区属医院面临的考核困境。

市级三甲医院有科研编制、教学编制，可以招收硕士、博士甚至博士后，科研产出有人力保障。而区属医院几乎没有专职的科研人员和教学编制，大部分临床医生要兼顾临床与科研。

“你想，博导有多少、国自然有多少、成果转化有多少？这些在国考中都有分值，但区属医院拿什么去拼？”孙万驹反问。

更关键的是，这种考核“指挥棒”正在影响区属医院的行为逻辑。

为了提升CMI值和四级手术占比，许多区属医院不得不把疑难病人留在本院。哪怕自己做不了，也要请外院专家来做。“双向转诊成了空话，病人安全反而可能得不到保障。”孙万驹举了一个更普遍的例子：有些一级医院建了百级手术室，实际上只做体表小手术。“百级手术室的投入和维护都是成本，花的是国家的钱。但它的功能定位需要百级手术室吗？不需要。”孙万驹说，“但管理者认为，建了高标准设施就是高质量发展，这是对高质量发展的严重误解。”

基于此，孙万驹于2024年提交了关于区属医院差异化考核的提案。这项提案后来被列为上海市政协优秀提案，其核心观点是：国考指挥棒必须与医院的定位相匹配，不能用同一把尺子丈量不同功能的医院。

定位之守

在孙万驹看来，找准定位不仅是战略问题，更是价值观问题。

一个典型案例是儿科。在全国许多区属医院纷纷压缩甚至关停儿科、产科床位的潮流中，浦东新区人民医院“反其道而行之”。

“儿科的CMI只有零点几，是国考的‘拉分项’。”孙万驹坦陈。但如果把儿科关了，浦东的孩子看急诊要跑一个多小时到市区的儿童医学中心。“作为区域医疗中心，这个责任谁来担？”

他的选择是不仅保留儿科，还投入资源打造了一站式儿童诊疗区域。采血、输液、付费全部在同一楼层完成。“小孩抽完血可以在等候区玩，家长不用抱着娃娃上下跑。这才是以病人为中心。”

同样的坚守还体现在急救体系建设上。孙万驹将急诊急救打造成上海市重点专科、浦东新区高原学科。“守国门的医院，急救能力做不好，谈何高质量发展？”他为医院设计了塔式急救体系：普通急诊与急救分离，救护车直达地下急救层；抢救室旁就是CT、DSA和杂交手术室；与120联动实现“病人上车即入院”，危重病人从下车到手术室的时间被压缩到最短。孙万驹说，“这就是区属医院的定位决定的，你必须在这个区域承担起该承担的责任。

定位之变

如果说“守”是孙万驹对区属医院基本定位的坚持，那么“变”则是他对未来方向的判断。

“以疾病为中心，我们拼不过市级医院。”孙万驹对本刊表示，区属医院与社区医院在行政管辖、医保统筹上都是打通的，而市级医院与区属之间则存在割裂。“如果我们把全科和专科的结合做好，把慢病管理的体系建起来，这就是区属医院独有的增长空间。”

孙万驹正在推动的“智慧医联体”正是这一思路的落地实践。浦东新区将智慧医联体建设标准的制定任务交给了浦东新区人民医院。这套系统的核心机制是为慢病管理设置KPI指标，当患者在社区就诊达到一定阈值时，系统自动触发双向转诊。

“这样既保证患者安全，也确保转上来的病人符合住院指征，避免医疗资源浪费。”

定位清晰了，路就能走通吗？孙万驹的答案是否定的，“还需要政策配套”。

孙万驹介绍，以集中检验为例，医改要求和各级行政管理部门都主张社区把标本送到区医院检验，但在实际操作中，对于结果互认存在不同理解。

长期以来，即便上有政策，业界一些医院在执行过程中，由于没有严格的专项评价和考核，特别是医保支付没有相应的约束机制和奖惩制度设计，为了平抑药占比，无论出于医疗机构运营还是科室绩效考核的考虑，都会默认或多或少进行重复检查。

孙万驹不走这条看似容易但不利于医院高质量发展之路。他认为，破解之道在于医保“结余留用”。“如果区域内医保总额打包，省下来的钱可以作为绩效。全科医生和专科医生才会真正成为利益共同体，才会愿意去做疾病前端的健康管理。”

“三明医改给了我们启示，但真正的内涵在于联动。”孙万驹说，“医保不参与结余留用和绩效评价，你说你的，我做我的，怎么可能形成合力？”

回顾十年院长生涯，孙万驹用三个“完成”概括了自己的工作：将医院从二甲带到三乙；完成整体改扩建工程，实现流程再造；推动医院加入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医院体系。

但在他看来，最大的贡献不是这些硬件和头衔，而是为这家区属医院找到了清晰的定位。“一个医院如果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跑得再快也是盲跑。找准定位，比什么都重要。 ”孙万驹说。

来源|《中国医院院长》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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